伦理道德行为不仅仅是知道对错的问题。约翰·迪恩(John Dean)因其在水门事件中所起的作用而被投入监狱时,一位采访者问他,如果他在法学院学习时学过有关职业道德的话,他会不会以另外的方式行事。他回答道:“不,我想不会的。应该说,我当时就知道我在做错事。人们在上法学院以前早就学会辨别是非了。法律伦理课是不会改变什么的。”
知道什么是正确的还不够,更重要的是渴望做得正确,并且在意什么是正确的。因此,研究一个人道德行为的核心,必然会导致研究情感,研究情感必然就会导致研究爱的问题。爱的能力是人格的精髓。爱就是关心某人或某事,喜欢某人或某事,并为他们而活。一个人爱什么决定了他做什么;如何爱决定了他如何做。
一、真爱——核心的道德价值
人类的爱有几种不同的类型:子女对父母的爱,手足或朋友之间的爱,父母对子女的爱,浪漫的爱,配偶的爱,对事物(如宠物、花园、汽车)的爱等等。每一种爱都或多或少地建立在身体的和本能的欲望上,如母爱、孝敬之爱、性爱等。虽然在人类的爱中存在着身体的欲望,但它们在需求因素表中排在相对较低的位置。更为重要的是爱的道德特质,正因为如此,人们才寻求真爱。真爱指的是一种合乎伦理道德的爱的理想。
人们并不是总能意识到在爱与伦理道德之间存在着一种本质的联系,但是,没有人会争议父母之爱对子女道德观念的形成是必不可少的,因此父母之爱有着伦理的内涵。当尊重、忠诚、诚实以及自我牺牲等价值观在朋友之间实践时,献身精神就会成长;反之,当爱的伦理内涵受到侵犯时,它就会显露出来。挚友之间平凡的、习以为常的同志式的情谊中深藏着的激情,在友谊遭到背叛的刹那间,会强烈地表露出来。情感的痛苦——愤怒、伤痛、自我怀疑,反证出忠诚这个伦理规范所蕴涵的深邃的情感内容。
真爱是一种道德理想,它具有以下特征:
◆真爱的目的是为了他人的最大利益。真爱从本质上说是无私的;他人的幸福是首要关心的。例如,父母为子女的利益而活,尽力帮助子女充分发挥他们的潜力。真正的朋友从相互帮助中得到乐趣,却从不考虑“我这么做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真爱是无条件的。真爱不要求任何回报——不要求偿还,不要求感谢。别人的幸福就是对自己足够的奖赏。可是,真爱的无条件性不能与过分纵容的盲目之爱相混淆。在真爱的真实性中包含着智慧,知道什么样的关心才是真正有帮助的。
◆真爱是服务,真爱是牺牲。哲学家乔治·桑塔亚纳(George Santayana)说:“爱……无论是性爱、父母之爱,还是兄弟之爱,本质上都是能牺牲的。”人们为了他们所爱的人奉献出一切,而不考虑代价。父亲不顾一天工作的疲惫,还要出门做第二份工作,好为儿子上大学再多挣些钱。然而,他并不会因为这样的牺牲而衰竭。爱就是这样的奇特——爱是越给越多的;越给予,施爱者越能得到喜悦的回报。
◆真爱始终如一,真爱是无止境的。真爱不会屈服于一时的感情冲动、方便或环境。好朋友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当年迈的父母不能再照顾自己时,有孝心的子女会怀着感激之情记起父母的养育之恩,悉心地照料他们。
◆真爱是宽恕。出于真爱,兄弟在争吵之后能相互宽恕,所有的积怨都能忘掉。好朋友能容忍各自的毛病和人格上的瑕疵,原谅彼此的错误,也能容忍朋友对自已发火。在理想的情况下,具有真爱能力的人连敌人都怜悯,懂得敌人也是和自己一样的人,只是不能克服他们的不安全感、无知和恐惧而已。
◆真爱合乎伦理道德。在名词“爱”前加上一个形容词“真”,这个形容词就限定了名词的含义。只有当人们之间的关系按照道德伦理的原则建立起来时,这些关系才能是和谐的、持久的。
因为真爱把他人的利益放在自己的需求之前,所以能控制自己是爱另一个人的前提。为了能做到真爱,一个人必须养成自我控制能力和其他美德。自由地给予真爱和充分地接受真爱的能力是通过多年的道德训练而获得的,正如绘画能力或运动能力也需要多年的实践才能获得一样。

图2真爱的要素
真爱的理想:普遍价值观的核心
人格教育是从所有人都认可的普遍价值观开始。在世界的任何地方,人们都崇尚勇气、责任、关爱、尊重、诚实、忠诚、忠贞、宽恕以及自我牺牲等价值观和美德。这些价值观和美德的共性是什么呢?它们都是利他的,都涉及给予他人和为他人的幸福而行动;同时,也要求自我否定,把别人的需求摆在自己需求之前。因此,在这些价值观和美德背后是无私的真爱。按照哈佛大学社会学家皮特林·索罗金(Pitrim sorokin)的说法,爱是“最高的价值观,围绕它,所有道德价值观可以结合成一个适用于全人类的伦理体系。”
相反,让我们考虑一下下列恶习:贪婪、残酷、淫欲、欺骗和剥削。它们共同的特征是:为自己的利益而利用他人。就连懒惰和粗鲁这样最轻微的不良习气也植根于自我中心的观念,缺乏对他人需求和感情的尊重。这些恶习显示出导向错误的爱或以牺牲他人为代价的自恋。
真爱是普遍价值观的基础,因为真爱是与道德动机相联系的,它追求的行动完全是真诚的,自发的,出自内心的。经受了分娩的痛苦之后,母亲会满含感激的泪水去爱抚她刚出生的婴儿。小男孩会怜惜地把受伤的麻雀捧在手心,带回家去照料。真爱是耐心的,它支持着一个学生在雨中的车站再等上一个小时,希望他的朋友会坐下一辆巴士来。真爱能养成勇敢的精神,能促使一个过路人挺身而出,帮助一位正受到攻击的妇女。真爱的力量能激励人们采取无比勇敢、极富自我牺牲精神的行动,在这样的时刻,出自心情的理由远远胜过头脑中的算计。
爱的继承
人可以在不同的成长阶段以不同的角色表现出真爱的道德品质。当配偶为彼此作出牺牲时,当他们的关系中出现风波但仍能相互厮守时,他们的行动就证明两人之间存在着真爱。子女们通过手足之间相互给予的体验培养真爱。当邻居们相互帮助时,他们就在社区里实践真爱。
特别是父母为孩子们作出的奉献最能代表真爱的理想特质。即使有的父母在道德的其他方面并不完美,在他们的子女有需要时也能表现得非常无私。大部分父母都能以无条件的、坚持不懈的、富于牺牲精神的和合乎道德伦理的爱悉心照顾他们的子女。他们工作了一整天,回家后还要做家务、做饭,帮助何塞做功课,给玛丽亚念一段睡前的故事,完全是无条件的,毫无怨言。
子女首先从父母做出的榜样体验真爱的利他主义和牺牲精神。在好的家庭里,予女体验到父母的关爱是慷慨的、坚定的、完全为他们着想;把这些体验内化,就会领悟到父母之爱是他们自己应该培养的一种爱。这样,青少年就有了一种真爱的理想,并希望能达到这种理想。
萨缪尔(Samuel)和珀尔·奥林纳(Pearl Oliner)研究了在纳粹统治时期的营救犹太人的欧洲人,发现这些人受到关爱和接纳价值观的强烈驱动。在很大程度上,这样的价值观是在幼年时期由父母传承给他们的,并成为“随后出现的所有关系的原型”。
可是,现实的家庭生活并不总是有利于养成并强化优良品质的。父母也有自己的难处,有时会专注于自己的事,有时也会发脾气。他们肯定会尽力做好,但他们所表达的还是免不了同时掺杂着利他和自我中心的动机。这样的结果是,孩子们也会继承父母这种性质混杂的爱。
不管怎样,年轻人还是有机会去克服家庭生活中所遇到的困难的,这要看他们在日常生活中与同胞手足、朋友、亲戚、教师相处时作何选择。他们可以让事情沿着一条阻力最小的道路发展下去,也可以选择一条更具挑战性也更容易得到回报的道路——为他人而活。当家庭中缺少父母一方或双方的角色时,祖父/外祖父、姑姑/姨母、堂/表兄姐或者老师都可以挺身而出作为替补,给孩子以照顾,起到榜样作用,对孩子进行所需的道德训练,这样,就为孩子的道德发展打下基础。
教师通过继续提高儿童的道德感知,特别是他们的道德情感、心情的培养,补充家长作用的不足。他们传授的是有关爱的真谛的智慧和高尚的行为标准。他们还慷慨地为学生服务,从而通过他们自己的实例提供了榜样。这种有目的的人格教育有助于把年轻一代引向正确的方向。当这些学生将来长大成人,有更多的内在资源传给他们的孩子时,这种教育就带来了红利。于是,道德文明就能持久、更新。
二、心情——人格的核心
真爱是道德动机的核心,是道德奋斗的理想。人类亦具有将它表示出来的天生能力,这就是心情和良知。心情是爱的情感源泉,良知是爱的指导原则。形成能够给予真爱、给予利他之爱的良好人格,关键是要培养这种能力。
人格的动机是“心情”。它是道德奋斗的能源。心情一直被称为“人格的核心力量……是人格真实性的位点,是一种表达出来就是真我的整体力量”。它是人类本性的核心,是人格最深处的核心。
心情是意向的所在,因为人类最深邃的各种意向都植根于爱。为什么人们对心情进行描绘时如此经常地使用情感的语言,原因就在于此。人的心可以热情似火,可以冷若冰霜,也可以是破碎的。一对恋人的心,据说是“就像一颗心一样地跳动”;如果在精神上团结一致,整个社区就会“同心协力”。虽然心情的首要功能是感情,但它也有理性的方面——人们会说某人具有“一颗通情达理的心”。心情也有行使意志的方面:人或者有一颗“怯懦的心”,或者有一颗“勇敢的心”。当拳击手与比他强得多的对手比赛时,我们会说他有“不屈之心”。
建立关系的冲动
心情最基本的冲动是指向建立关系,这是爱的情感需求的根源。起源于心情的情感欲望激励人们获得渴求爱人和渴求被爱的喜悦,珍重别人和被人珍重的满足。爱和与别人建立关系的需求像对食物和休息的需求一样强烈。确实,人们为了爱,可以放弃食物和休息。心理学家弗洛姆说过:“人与人之间相互融合的欲望是人类最伟大的驱动力。这是最根本的激情。正是这种力量,把人类的种族、氏族、家庭和社会凝聚在一起。”
心情驱使自己与其他人建立关系,从而激发道德行为。《道德感》一书的作者,伦理学家詹姆斯·威尔逊(James Wilson)说:“导致人类道德行为的机制是归属或从属的愿望。”当一个人的心情向爱的方向发展时,他行动的目的就是试图为所爱的对象谋利益。他的心情驱使他表现出美德。
在中国的伦理思想中,心情是人性的根本。孟子举过一个“孺子将入于井”的例子。任何在此经过的人,无论与孩子的家族关系如何,都不能不为他的安全担心,并在这种焦急心情的驱动之下赶来搭救,其原因是“人皆有不忍之心。”孟子说:“无恻隐之心,非人也。” 1987年,美国得克萨斯州的米德兰就出现过一个这种“孺子入井”的真实的意外事件,当时两岁的女孩杰西卡·麦克卢尔(Jessica McClure)掉进一个废弃的井里,陷在那里长达58个小时之久。前来抢救的人员忙着救她上来,全世界都焦急地通过新闻媒体了解事态的进展。来自素不相识者的礼物、信件和捐款像雪片一样,从美国各地寄到女孩的家中。当女孩终于毫发无损地获救时,全美国都松了一口气。
一个人格没有培养好的人在遇到自我中心的强烈欲望时,其心情本来的导向有可能软弱无力,这样,人格就得不到培养。然而,就连最堕落的人都有心情,因此能够加以改造。歹徒也爱妻子儿女,希望她们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每个人都有心情,这意味着没有一个罪犯是不能改造的。俄罗斯作家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AIexander Solzhenitsyn)把他在狱中获得的认识写得非常感人:
当我还年轻时,我为所取得的成就而陶醉。那时,我以为自己是不会错的,因此对人也很粗暴……只有当我身陷囹圄,躺在霉烂的稻草上时,我的内心才第一次感到善所具有的激动人心的力量。我渐渐认识到,善与恶的界限并不在于国家之间,也不在阶级之间或政党之间,而恰恰就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在所有人的心中。这条线是会改变的。在我们内心深处,它是随岁月摆动的。即便在被恶所毁坏的心中,善的桥头堡也还保留着。
心情的评估
在本书中,“心情”不仅仅是一个关于激情和情感的中性术语,更确切地说,心情位于自我的核心部位,它天生就是道德的,如同人格一样。人格一词本身就指一种积极的、健康的道德完整性。作为人格的激励和整合中心,一般来说,心情推动积极的人格发展。下列测量指标是为心理学家了解心情的功能所认可的:
(1)共情;
(2)意义感和目的感;
(3)自我理想(对自身完整性的认识);
(4)道德反应(面对与善恶有关的场景时);
(5)符合道德的激情(对正义的热忱);
(6)情感智慧。
心情的培养
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道德教育都强调心情培养,把它作为教育的基础。19世纪的瑞士教育家约翰·裴斯泰洛齐(Johann Pestalozzi)构想了培养学生固有能力的教育任务,认为它包含三种成分:头脑的教育、手的教育以及心情的教育。对心情的培养位于教育的核心,因为能够将人类能力的这三个领域统一起来的力量就是符合道德的、追求爱与被爱的感情。裴斯塔洛奇以母子间的教育过程为例来说明这个问题:孩子被母亲的慈爱所吸引,试图让妈妈高兴,这样,孩子的心自然而然地受到母亲的道德训练和塑造。
孟子提出伦理行为的“四端”之说,这“四端”均以心情为中心。“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构筑此“四端”,就意味着通过培养居于其根源处的心情来养成道德敏感性。如果忽视这种培养,人就变得道德无能:“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现代的教育家也证实,心情在道德教育中处于中心地位。他们认识到,儿童的发育的快慢,他们会不会背离最佳人格的发展方向,主要决定因素就是孩子建立起的动机是怎样的。他们认识到,人们在用推理和逻辑来解决道德难题的方式如何,起支配作用的,往往是人们已建立起的动机。波士顿学院的心理学家威廉·基尔帕特里克(william KilpaIrick)在倡导心情的培养时说:“在进行美德教育时,心与头脑应同样受到培训。道德高尚的人不仅要学会分清善恶,还要学会扬善抑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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